自然是如何被人所体验的?我们不会将一块石头视作自然,也不会将一朵鲜花视作自然。很显然,我们口中的自然不是碎片的,独立的事物与景观,而是一系列辩证关系的总和:生成与湮灭,捕食与共栖。一切生物形态在这个星球留下的所有痕迹的总和形成了我们概念中的自然,人亦在其中。悖论的是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又承认着我们与自然之间的隔阂。无数的产品都在向我们强调自然的边界:旅游公司向我们承诺的‘自然之旅’,纪录片标题中人与自然的对抗etc…人不再允许自己仅是自然的运动中的一个环节,从总体性的自然中划出自己的领地,将自然视作一个他者,一个可供朝拜,掠夺,侮辱的对象。
通过肢解,分割,包装,兜售,自然在我们的概念里成为了一个冲突的存在。它是完整的,似乎又是碎片的。而这般脆弱的关系会在例外情况下瞬间瓦解。前几年井喷的灾难片是一个例子,许多灾难片剧情中对人类的描述都是短视的,无力预见或处理即将出现的由人类自己创造的灾难,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是自觉的,这股灾难片的浪潮是现代人焦虑的具体表现。在加剧的生态危机下,我们清楚的意识到人并没有真正从自然的全整中分离。人类为自然所划下的边界,就像孩童用树枝在沙滩划下的线条,在下一个波浪被抹平,意识形态的作用在人与自然的共同覆灭时被取消。自然作为一个构成的概念似乎从不应存在。
邪恶不存在剧情的底色建立在一个强取土地的故事上。阿巧与他的女儿花平静的生活在水引村中,一个旅游公司希望在村子里建立一个以贴近自然为噱头的豪华露营点。冲突在两位公司职员高桥与黛的产品展示会中爆发,在会上高桥与黛试图说服村民这个项目不仅不会对当地造成负面影响,甚至会为村庄带来更多的营收与工作机会。村民自然没有相信,点出了计划书中许多致命的问题,而两位职员只能说出一些套话应付过去。村民与职员都明白这个计划书毫无内容,村民们知道他们提出的问题不会得到有效的解决,职员也知道自己回复的虚伪,这整个展示会是一次以调节沟通为名的通知。这个荒诞的场景中暴露的,是晚期资本主义意识形态对于行为的穿透,高桥在回应村民时是他本人在言说吗?还是现行秩序透过高桥的肉体在言说它自己?在这里自由意志成为了一个可疑的概念。代行与伪装成为了现代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在展示会的失败后,高桥与黛试图通过说服阿巧成为营地的管理员以此将这个商业计划的暴力本质掩藏。滨口龙介提交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村民何以代表自然?在展示会中,其中一个村民坦然的承认了在座的本地人大多是外来者,那么他们何以对同是外来者的旅游公司进行谴责呢?这个问题在职员高桥的剧情中得到了充分的解答。高桥与黛在去村子的车上有过一次简短的对话,高桥表达出辞职的意愿以及对乡村生活的向往。在与阿巧和面馆老板的互动中,高桥表达出了很强的善意,可他得到回应总是冷淡的。
高桥:‘吃了您的面身体都暖和了。’
面馆老板:‘这和面的味道没有关系。’
高桥没有明白,区分他与村民的并不是所用工具的差异,或者是生活景观的不同。区分他与村民之间的那个隔阂恰恰是他自己创造的,高桥第一次用斧头劈开柴时展现的惊奇,高桥对面馆老板的恭维。他始终把村民视作崇拜,向往甚至谄媚的对象,但他不明白把村民们视作他者的行为本身已构成了侮辱。高桥追求的美好的乡村生活存在,但以他无法感知的方式展现;这片土地会接纳你,当你停止对它产生恋物癖式的崇拜之后。
滨口龙介对于结局的安排显然是费解的。阿巧的女儿花走失,等到阿巧与高桥找到花时,发现花正在与两头鹿对峙,其中一头幼鹿身上中弹(在前面的剧情中阿巧着重提到过,这里的鹿很温顺,只有在中弹时或保护幼崽时才会伤人)。花摘下了自己的帽子,向着鹿缓缓走去。高桥想前去阻止,被阿巧阻拦,将他死死勒住,直到高桥口吐白沫。等到阿巧看向花时,发现两头鹿已经离开,而花倒在地上情况不明。我们可以用许多方式理解这个结局:阿巧不希望高桥前去破坏这脆弱的平衡;结局象征了自然对人类的复仇etc…这些所有阐释都是有道理的,但或许它本身已经是它自己的阐释,我们的所见已经是全部。当自然以原初的面目在高桥面前直接显露时,那绝非是一个安宁,美好的场景。自然与我们的梦境一般混乱,不止是邪恶不存在,所有构成性的人类概念都在此失效,你无法用任何词汇来描述,因为任何词汇都是不充分的。滨口龙介并没有解释村庄后来发生了什么,花有没有死,而是将剧情在此截断。这部电影并不是剧情的自我展开,而是一个对自然的诚实描述的尝试。自然没有任何内涵。
它唯一的真相是在此生存,在此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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